「回來啦。」

「讓我來騎吧,爸。」

「你要載我嗎?好。」

「我來。」

 

父親瘦了好多,雖然是早知道的事,但實際看見那骨瘦如柴的身子,還是感到心頭一揪。那天他騎著摩托車來車站接我,細長的雙腿支撐著125cc的機車,我接手過來扶著把手,看著他稍微地挪了挪身子往後,緩慢地坐穩後抬頭向我示意準備好了。

坐在125cc摩托車上的父親,體重輕的連我這種瘦弱的男生也能輕鬆地用雙手挪車跨上去而不顯得吃力。一路上的市景雖然依舊,但許多曾看得到的店家如今也看不到了,不是被新蓋的大樓擋住了,就是收起來不做了。

 

「還記得那家羊肉爐嗎?我們之前跟老媽常去吃的那家。」

「咦?怎麼?收起來了嗎?招牌都不見了!」

「是啊,已經收起來啦~有一陣子了。」

「怎麼會,我上次沒注意到,竟然就這樣收起來了,還不錯吃的說。」

 

很多事都在改變,往好的或往壞的,都慢慢在變。他說。

 

我什麼也沒說,父親跟我一樣,是那種性子很急,任何心事都藏不了,但是一旦有哪些話不打算說,就絕口不提的那種人。他是,我也是。偏偏我也很清楚,哪些話是我們不會說的,所以感到非常心疼。

 

我這次去日本買了一雙筷子給他,希望他能夠好好吃飯,他笑著說這跟送筷子有什麼關聯。我是知道的,我送給我父親的東西,他都會好好的保存或使用。

 

我曾送給了他我特地去國外紀念品店買的鑰匙吊飾給他,他帶了好一陣子。

我曾送給了他我在高中畢業後寫了長達兩年的日記,他還留著。

我曾送給了他我自己親手做的陶土煙灰崗給他,他黏在那部舊車上當裝飾。

我曾送給了他我在鶯歌買給他與老媽的對杯,他到現在還在用。

 

這樣的個性或許也是遺傳,我也用了他送給我的皮夾,用了整整大學直到我畢業就職認識小妮之後才換。我最愧疚的依然是我當初摔斷了左手,一時的調皮與玩心弄壞了我父母賜予我的健全身體。我們都很重感情,他雖然管教很嚴,但他一直照顧著我們倆兄弟,卻也顯少坦承自己的那份關愛。這段時間我回到新竹,我知道他心裡很明白,能夠在與我們兄弟倆朝夕相處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我能從他的眼神感知道這一點。

 

「衛,你可以跟你把拔說嗎?」

「什麼事?小姑姑。」

「我真的很希望他能長命百歲,我很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來找我們。姑姑真的很愛你把拔,家人們也都很愛你把拔,阿嬤她也是。我們都很需要彼此。」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我父親也是愛著家人的。我說。騎車一路下山,每回都感到相當沉重,人心的距離,有時候真的是連至親也都無法跨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希望還有機會報答他們。

 

突然才覺得人總是要活到最後,才會知道什麼事是最重要的。

 

 

………

 

 

弟:我禮拜天要去外訪,好煩啊…

我:上哪?

弟:巴拿馬。

我:去那裡幹麻?

弟:巴拿馬總統跟我還有點交情…(成金城調)

我:……你吃屎!

 

 

………

 

 

他是一個難相處的人,重點是還不只別人這麼看他,而是連他自己也這麼認為。如此難相處的他,在某個時間點上開始不情願地學習「做人處事」的道理與模式,開始慢慢接觸以往他不喜歡接觸的事物,只為了在飯桌或聚會時找到與人共通的話題。可悲的理由,他自己這麼覺得,但既然身體也不排斥這麼做的話,那就無所謂了。

 

「其實就算不去加入話題也沒關係。」

「但是有時候就是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反正只是做做樣子,任誰都辦得到吧?」

「大家開心就好,我可以去做這些改變。」

 

自從出社會後,他的第一份工作用這樣的模式,穩當且踏實地適應了社會化的步調,快速的反應力與的有天份的學習能力讓他自己建立一套有效率的作業模式,雖然一切看似容易,但這卻是他花了近一年的實習與磨練才有的工作基礎。最後在為了尋求更好的發展下,他離開的第一家公司,想自己出來試試身價。直到那一次他碰上了不熟悉的業務工作,Payday的那天晚上聽到他對我說:「原來我只值這些」,感覺任誰都無可厚非。他的個性本來就不是個擅長Social。我們安慰著他,也多人也都安慰著他,但感覺一切似乎都是白擔心地,他很快地再度找到了新工作,且工作類型是他之前很擅長的範疇。

 

「我想他應該沒問題了。」

「他應該很熟悉才對,如果跟之前那家差不多類型的話。」

「很快就能上手了。」

「真是可喜可賀。」

 

三個月後,他因「不適任」的原因而上司辭退了。他一邊笑著,一邊震驚地跟我說。身邊的朋友都感到不可思議,直覺一定是他在那間公司犯了小人,因為工作效率如此好、負責任的態度、也非常認份加班工作的人,怎麼會有不適任的問題呢?我在第一時間也無法理解,直到回頭再想他曾提及了那間新公司裡,他與同事的相處有一點不大融洽,便有了一點頭緒了。這對他的打擊顯然比上一次扣薪的事件更大,從他那張撲克臉上的表情,大伙還是能察覺的出來。沒人會懷疑他的工作能力,與其說他自己不允許別人質疑,應該說他也不會表現出那種會讓人質疑的工作態度,他就是個對份內工作非常敬業的人。

 

「總之就當作是另一個經驗吧。不然能怎麼辦呢?」

「也許我真的就是只能獨立作業。」

「我已經盡力去完成工作了,沒有力氣去討好其他人了。」

「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說起來,我一次也沒看過他上班的樣子。應該說,我從來沒有在工作場合上與他一同做同一件事,因此我無法理解跟他共事時,他的反應、表情、態度、語氣究竟會是什麼模樣。你說這重要嗎?或許不是什麼肯定的依據,但對我來說還是很重要,因為一旦提及到了「工作」,人當下所表現出的態度,就是這個人認真的樣子。我來台北後,認識了不少朋友與前輩,大多都是藉由工作後才開始與他們相處,進而熟識,也藉由他們的工作態度,讓我能夠進一步地理解他的為人與性格,也讓我敬佩他們。但是我真的「一次也沒有」看過他上班工作的模樣。

我認識他是在線上遊戲裡,兩人一同組隊,建立團隊,甚至共組公會,過程中也有紛爭與歡笑,但我以為這些都是建構在「遊戲」的態度上才會有的。現實中的他一定也會有我們所沒見過的樣子。雖然我們也在現實中是相當好的朋友,但我能感受得到很多、很多他內心某處的那塊「黑黑的東西」。來自於一段已經過了很久、卻難以忘懷的感情。

 

過去已經埋葬的。沒有人可碰觸的。

不相信任何人的。什麼皆可捨棄的。

 

我知道以前有詩詞小說家都形容過,孤獨是一種像「黑洞」的東西,可以吸進一切並化為虛無,但我想這樣的說法過於誇張些了。我覺得「那種東西」只比宿便好上那麼一點,每個人都會有,只是累積的多或少而已。他沒有問題,只是又一次的失敗,沒什麼了不起,他只是要找到新工作,重新再修正一下那個模式,繼續前進即可。

 

我想起了《攻殼機動隊》裡公安9課課長對主角素子說過的一段話:「公安9課並不存在團隊合作這種事,充其量也不過是在『個人表現』的結果中產生的『團隊默契』罷了。」

 

身為他的伙伴們,說不定就是如此。

 

 

………

 

 

丁:那晚,我跟F一起到北海岸,回程途中就遇到小混混。

我:那你怎麼辦?

丁:我覺得其實可以停車下來跟他們講講道理,之類的。

我:何必那麼麻煩?你邀他們一起去尿個尿不就得了。

丁:……你會死!

 

 

………

 

 

我第二次去日本東京,原本什麼都沒決定要買,但是在台場的威尼斯百貨中還是買了一些玩具。是樂高。那些樂高不只是玩具,還代表著我心中一段記憶。我幾乎沒說過這段故事,藉此機會我也想替自己再記錄一些事。

 

1992年,我十來歲,國小四、五年級,家裡剛搬到新竹的中華路上。住在家裡後巷的王家兄弟黨,哥哥王裕坤與弟弟王裕和,因為年紀相同,正好跟我們倆兄弟湊成玩伴。

 

他們家裡的地下遊樂室有一整套的中古世紀樂高。

 

他們家是一座小工廠,裡頭充滿著難聞的化學藥劑,至於是做什麼的我一點也都不記得了,只知道他們認識我們倆兄弟後,便帶我們兄弟到他們工廠的地下遊戲室裡,把玩他們兄弟的樂高組合。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兄弟只要一有空便會跟王家兄弟玩樂高,他們甚至也歡迎我們自己進工廠地下室,後來被我父親得知後認為這樣很不禮貌,把我教訓一頓後便很少去玩了。

 

那段時間的我記得許多回憶,很多回憶都相當鮮明,除了樂高之外,還有《洛克人5》卡帶。雖然沒辦法出錢幫我們買昂貴的樂高,但是父親依然給我們玩任天堂,他也知道我很喜歡《洛克人》,當洛克人出了5代後,他自己去買來給我當生日禮物。我當下開心的不得了,雖然事後才知道父親買到的,其實不是真的《洛克人5》,而是有人將迪士尼的遊戲《狡猾飛天德》的內容,把飛天德改成洛克人的樣子來騙錢而已。雖然不是真的《洛克人5》,但我還是將其全破了,並且看到破格的過關動畫。

 

那段時間的夏天非常炎熱,在我五、六年級就讀三民國小的記憶中,只有很熱、很大的太陽,還有曾經與隔壁班一位女生成為死對頭而已。我上學的路線原本只有一條,後來母親也跟著去上班後,我獨自走路找到了第二條路線,經由田野繞到後巷鐵工廠,在由鐵工廠的巷子繞回家中的後巷。

 

我永遠都記得有一回我自己一個人在假日時走到學校裡踢足球,把手球門充當足球們,不斷地練習漫畫中看到的「射門」。我將球踢到一旁坐在花圃邊緣的老人那裡,他撿起了球還給我,並且跟我聊天。現在我已經忘了他長什麼樣子了,但是我一直還記得他說:「要相信自己,踢也給它踢到進為止。」

 

「你們真的很喜歡樂高嗎?」

「那很好玩啊~可以自己組裝成想要的角色跟城堡。」

「但是那很貴啊~你們不要再亂花把拔的錢了!」

「媽你不懂啦~」

「沒關係,以後我長大自己賺錢,再自己買。」

「等你長大可能就不想買了。」

「沒有關係,盡量保持童心吧!」

 

那是一個充滿許多色彩的童年,雖然有難過與挫折,但也很感謝我父母在那艱困的時刻帶給我們兄弟倆充滿童心的回憶。如今過了二十多年,我圓了當時自己開玩笑所發的夢了。一共不過才35000日元的代價,卻讓我在想起過去這段回憶時差點哭了出來…

 

 

………

 

 

妮:為什麼你都希望我在公司做多一點事?

歪:我只是希望妳能開發妳驚人的潛能而已啊…

妮:但人家的願望就只希望當一隻寵物嘛~

歪:妳這樣子跟咱們認識的那隻鹹魚哥有什麼分別?

妮:鹹魚很討厭,但寵物很可愛啊~

歪:……妳贏了。

 

 

………

 

 

…前略。

 

恭喜畢業了。很久沒寫信給你了,我也不為我發懶來找藉口了,正如我所說的,隨著年紀的增長,需要紀錄的事情也會愈來愈多,自己也會下意識地分類什麼是該記的,什麼是該忘的。人總是很偏心是吧?喜歡記住美好的,忘掉痛苦的,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我說,你該不會認識什麼人剛好是反過來的吧?那種記不得過去的美好,卻專記著過去痛苦的人,真的有認識這樣的人嗎?該不會跟我想的是同一個人吧?但是那傢伙在朋友面前至少還像個人樣不是嗎?還是說你跟我也在懷疑同一件事?

 

嗯,我跟他很久沒碰過面了。

 

剛畢業的你,想必是還有跟他保持聯絡吧,這陣子我幾乎都沒有他的消息了,雖然我擅自想著他應該會過的很好,這樣不算太自私吧?他應該不至於是會把自己生活搞砸的那種人。真希望你能聯絡得到他的話,請盡量與他保持聯繫,當然這是我的私心,或許你們從今而後再也不會碰頭也說不定。

 

我很好。

 

來台北這些年,熟悉了快速的生活步調,雖然總覺得精神愈來愈差了,但是一切還過得去,請不用擔心,很多很多的挫折與困難都是一時的。只要加把勁努力一些,就過得去了。

 

喂,你寫給我的那封信,我還留著,裡頭你所希望的雖然不盡然,但事這樣的結果也未必是壞事。我只想讓你知道這個。畢業之後,你會認識很多很多人,有些會影響你很深的人,影響你一輩子的人,提醒著你是一個由許多不同的人所組成的生命。你雖然僅僅是一個人,但不是一個人。

 

珍惜你今後會遇到的人、事、物,好的壞的都當作是不一樣的體驗去面對人生,你會找到你長久以來追尋的平靜。相信我。

 

2014.06.30

Kashiwa Mamo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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