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我的臉書上留言道:「孩子,回家吧。政府沒有對不起你們。做好你們該做的,當一個守本份的好公民。」
這一句話,讓我痛苦了好久。
親自走一遭現場,原本暗自慶幸不會有凶狠的驅離行動,也一邊想像著政界與學生們的盤算。3月21日,星期五的夜晚是寧靜的,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我們從立法院周邊看見了井然有序的靜坐學生,他們守護著議場內的同伴們,用著理性的那一面去爭取他們未來的前景。
然而,一離開鎮江街,我看到的是充斥著反對KMT的其他黨派份子,自逕地趁勢拉攏學生與圍觀群眾,更甚的是還有異端份子企圖衝入南八巷想製造事端。一切的行為,都像是刻意要破壞這群學生抗爭的中立性,最可惡的是,幹這些事竟然還不是偷雞摸狗,而是明目張膽地幹…
混沌與秩序的交界線愈來愈模糊。於是,才從八巷那裡走過一圈,我的眼睛便睜開了。試想之,社會的情緒為何會被一群學生所挑起?網路上已有太多人發表了太多關於學運的看法與服貿的問題,但如果真相都已擺在眼前,為何社會還是無法正視問題的關鍵?
政府迴避,輿論迂迴,政客搖擺,人民無知。
薪資倒退,黑心食品,洪仲丘案,大埔事件,乃至於黑箱服貿…台灣近幾年來的亂象有目共堵,政府的無能昭然若揭,而號稱是行政、立法、司法以外第四權的媒體,卻粉飾了既得利益者的罪行。如今,真相反而淪落在一個學術論壇裡,靠著網路群眾的爆料發言,透過臉書的串流力求掙扎。
當對立開始時,戰爭便已開始。
………
小時候…
我們總把很遠的事情想的很近,那是因為對未來抱有憧憬。
………
我親愛的阿公,在五年前的四月一日前往他界。
那一天彷彿是命運為我所開的最後一個愚人節玩笑,從此以後我便沒在愚人節裡笑過。幸好,我一向不過愚人節。
五年了。每年這個時候,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阿公,想起以前我們還在霧峰老家時,他坐在外廳涼椅上啃著花生配著酒,一邊看著報紙的日子。這樣的日子永遠少不了阿嬤一旁的碎念聲,除了對著頑皮不吃飯的我說教以外,也一邊數落著在一旁納涼的阿公。
阿公是我記憶當中,對我最有耐性的人。
當然,曾經目無王法的我也曾惹過他老人家生氣,但他真正對我生氣的次數,大概五根指頭數得出來,這顯示出阿公對我的關愛,以及那老好人的脾氣。他對所有孫子都一視同仁,並不只單純關心我,他也曾特地偷塞零錢給我堂弟去買零食,當時的大伯母並不允許他吃零食。
不過在我眼中,我總覺得他最疼愛的是我的弟弟,因為他是所有孫子裡動作最慢、反應最少的孩子。阿公還特地為他取了個綽號,叫「戇眳仔 Gong-min-e」,意即呆子的意思。
阿公是個好人,對人很好的人,對自己老婆很好的人,對自己兒女很好的人,對自己朋友很好的人,對自己孫子也很好的人。這樣的特點,我從自己父親,以及大伯父等人的性格都看得出。
我的阿公是個很重感情的人。
既然愚人節不開玩笑,那就說個故事吧。
照片裡是七年前的夏天所拍攝,阿公所搭肩的那位老先生,是我們長輩跟我提起過的,阿公的長年好友「牙齒吳」。吳老先生是位無照的假牙師父,阿公與阿嬤的假牙都是由他老人家所製。吳老先生與阿公貌似早年就已認識,能夠一路到老的朋友可謂少數。
吳老先生據說晚年聽力極差,如果不在他老人家旁邊吼叫幾乎聽不見的地步。不過,就在五年前的愚人節晚上接近十二點,吳老先生原本在家裡樓上睡覺,突然間聽到電話鈴響,於是起身下樓接電話。一接起來發現沒有人回應,只聽見錄音帶所重複播送的唸佛聲。
吳老先生叫了幾聲,問是不是中耀啊?但依然沒有回應,吳老先生記得時間,時針接近十二點。後來隔天,他才得知我阿公離世的消息,他也才將這件事向我們家的長輩說。
爾後證實,我們當晚並未有人打電話通知吳老先生,而處於彌留狀態的阿公也不可能打那通電話,況且阿公當晚十點左右便過世了。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的阿公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吧。
照片中這位吳老先生,在我阿公過世後的隔一年也過世了,而這張照片是他們兩人生前最後一次的碰面。
久逢知己千杯少。阿公,吳老先生,敬倆位。
………
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守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孫子兵法《謀攻篇》)
因此,要打倒那些老人們,要嘛需要人少、但更高明的手段,
要嘛就是人多、但更粗暴的手段。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
「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就看這個社會如何去對待他們之中最不幸的人。」
這句話不久前還在網路上廣為流傳,但就根本的意義上來說,這句話就是社會主義的縮影。從這次學運所爆發出來的,已不僅僅是兩岸服貿作業的問題,而是揭露了許多政府對於人民權益毫不負責的惡劣態度所產生的諸多亂象。
幾天以來的學生和平訴求,一夜之間轉變為恐怖的流血鎮壓,媒體的報導和諧化了政府的態度,醜化了社會中最無權勢的學生族群。如何醜化?簡單,套一個詞就可以。無知。
群眾是無知的,他們也欣然接受自己的無知,也樂意看到別人的無知,來顯示自己的優越感。五十步笑百步,很遺憾,這就是目前台灣社會群眾的現況,我真是他媽的一點都不能辯駁什麼。他們用同一套的手法來矇騙群眾,告訴群眾那些社會案件的「表面受害者」,都是違害國家利益的「無知份子」,政府只是動用應有的「公權利」,在「合法」的狀況下維持社會的「秩序」。
一切都是為了大家好,所以請大家不要小題大作。
反正今天死的又不是你的家人,不是嗎?身為公民,就該有公民的樣子。
真相最懼怕的,不外如是。
那麼,我們到底在對抗什麼,在為什麼而奮戰?很明顯,這次學運最大的阻力,正是台灣社會近百年來一直在挑戰的巨大怪獸-『體制』。體制是各個國家維持公眾利益最便捷也最迅速的管理方式。近代歷史最著名的體制便是所謂的「三權」,行政、司法、立法,在此基礎的架構下來進行管理國家的依歸。
運行體制,便需要程序;執行程序,便需要組織。
管理組織,便需要秩序;維持秩序,便需要規則。
確立規則,便需要賞罰;鼓勵賞罰,便有了競爭。
很熟悉吧?對,這是我們這一代的人,所受教育所植入的腦內「制限」。我們的一切行為導向都是為了服從體制、國家利益為優先,因此個人生死貧富早已置之肚外,這一套教育系統打從娘胎以來,就在你父母的腦內根深柢固了。即便是號稱民主國家的社會體制,幾乎跟共產主義沒有二分,對社會底層的失敗者依然是不屑一顧。因為他們在「競爭」這一環就已經沒有一席之地了。
那麼,「正義到底在哪裡?」
我相信我某一位熱衷於此次學運的友人,心裡一定問了自己這個問題。是的,正義也是有體制的,各個國家為了實行正義,都有自己的特殊機關組織,包含三四十年前香港地區的「廉政公署」也為代表之一。公安組織也不外如是。但是,現今我們看到的電影、小說或是現實社會的真實公安組織,為何卻完全沒有好感?「公安組織」的臭名彷彿就像明朝東廠「錦衣衛」一般…
近年來各個國家的公安部與諜報機關逐漸趨於弱化,原因非常明顯,當站在組織頂端的人,開始利用組織當作自身爭權奪利的工具時,也是組織腐化的開始。我們在對抗的,正是一個已經腐化的體制,但不可否認的是,即便是腐敗的汁液,還是被一群有著渴望分一杯羹的有心人士明爭暗奪。
那位友人他跟我一樣很喜歡《攻殼機動隊》,他有著高超的網路電腦實力,而我相信他也是「笑い男」的Stand Alone Complex之一。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為何會感到無力。但是,即便沒有公安9課的存在,這場戰爭也勢必會進行下去。
「對世間有所不滿的話,就改變自己;如果不願意的話,就的掩住耳、闔上眼、閉上嘴,一個人孤獨的活下去;如果還是不願意的話…」
抱歉,拎北不能接受。
………
長大後…
我們卻把很近的事情想的很遠,那是因為對現狀已不期待。
………
死,有分很多種,但追根究底的意義上,不管怎麼看,死了便什麼都沒有。說死了之後能夠影響眾人,拿耶穌為例的故事勸誡世人,到頭來也只是宗教的濫觴。沒錯,死的對立是生,而生命的意義,是偽善人士最喜歡拿來造句的藉口。偏偏,人這種生物,只有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才會了解生命的尊嚴及意義。
最近幾個月以來,我每一回家,就幾乎與父母吵一次架。當然,我無法改便父母對於上一代政治的認知與歷史的見解,我所能做的只是盡量不扭曲自己所認知到的真實,一邊奉承地陪笑臉盡孝道。但一講到以後的事,我還是忍不住回嘴了。
我父母在我這個年紀,我大概已經六、七歲了,而我父親也正值人生第一次買房子,在台中置產創業的階段。不論怎麼比較,我的成就是遠遠不及父親的,他勇敢的承載著我們整個家,開創了我未來數十年的青春,無論如何要我忤逆他幾乎是於理不容的事。然而,我卻無法向他解釋現今台灣房市的亂象,帶給我未來沉重的壓力。
於是又一場戰爭悄悄地在我的家裡開打了。社會充滿不安的亂象,阿嬤日漸虛弱的病情,父親的萎靡不振,抱著許多複雜的情緒,我這一個月以來的睡眠品質很糟。試問,如果我連家人的喜樂都改變不了,我有怎麼能改變這個社會,甚至這個世界?
父執輩們,我們這一代極有可能要面對的,是你們從未經歷過的戰爭。事實上,前哨戰早已經開打了。在真正戰爭的那一天到來之前,願你們安息。
………
「生死去來,棚頭傀儡,一線斷時,落落磊磊。」
人由生至死,終究不過是為人所操控的傀儡。當線斷掉的時候(死),便是人生最磊落的一刻。
2014.04.23
Why L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