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經曰:「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父母生之,續莫大焉;君親臨之,厚莫重焉。」
「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結婚六年了,當初與你媽結婚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有,什麼都是借來的!錢也是、人情也是。」
他並沒有像以前那,話說到最激動的時候,一巴掌往我的臉頰上呼過來。不是他不行,也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再是以前那樣事事都以打罵管教兒子的父親。亦或,說不定是,我也不再是那個事事都需要他的一巴掌才會聽話的孩子了。
「到底,你、你為什麼要想這麼多呢?不想跟你聊這個了!不談了。」
我們父子倆原本就有代溝,正常的父子一定都會有,即便我的家庭教育如此良善,即便我們是這樣能夠敞開心房徹夜聊天到半夜四點的父子,但在時空背景的差距下,依然難免有觀念上的代溝。雖然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但卻難得讓我想起了我與父親之間的過往。透過代溝的裂縫,我看見了以前幾乎忘記的痛與恨。
他曾在我偷了東西的時候打我。
他也曾在我稍微晚睡的時候打我。
他曾在我考試考差的時候打我。
他也曾在我回嘴說他喝酒的時候打我。
他曾在我亂說話不禮貌的時候打我。
他也曾在我與其他小孩爭吵時不問原由就打我...
我的確有時想的太多,包含過去發生過的、可能會發生但結果沒發生的;包含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以後又可能不會發生的;包含現在發生的、或是等會兒可能會發 生的。雖然我沒辦法想得太遠、太深,但至少可以想到個六七步,以一般程度的憂鬱症判定來說,我差多了,我也不擔心。只是作為父親的會擔心,他一向知道我是 個不大細心的孩子,不管想的再多,總有百密一疏的粗心大意,他不是不願相信自己的兒子,而是這才是他把屎把尿所拉拔長大的兒子。

「抱歉。」我安靜的答道:「但很難。」
很難,我很難過。想必父親一定也很難過,但我無法停止繼續他所謂的「想太多」。因為過去那段「想都沒想」就做的日子,讓我失去了好多好多,即便挫折能使人成長,我也不願再繼續當回那個「想都沒想」的自己。那個晚上說了那些令人覺得難過的話,我希望是最後一次了。
抱歉,父親。孩兒不孝。
◆ ◆ ◆
某個半夜,我與Dolin、小B出來吃宵夜,那是一場愉快的週末夜晚。我們相約在承德路上碰頭,隨即駛向西門町一帶,Dolin說那裡有家牛肉麵非常有名,是以辣牛油與生剝大蒜聞名。
「你知道嗎?之前有個尛兲蛋來這裡吃麵,光一碗麵一個人喀掉9顆大蒜!」Dolin如是說。
「我知道,大蒜星球來的大蒜王子嘛~我認識,他跟我在同一間編輯部工作。」
我們半開著玩笑,一邊吃完麵,隨即到一旁的公園散步,我也很久沒有像這樣子跟自己的朋友半夜出來混了。
當然,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我大學聯考落榜,在科學園區附近的西餐廳打工,認識了很多大我一些歲數的朋友,也渡過了這輩子相當難忘的時光。我們一同幫友人慶生、夜遊、圍事、打球、跨年、唱歌...雖然輕狂,但也不枉年少。只有當時,我才能把家裡的事拋諸腦後。
當時的我不喜歡待在家裡。父母親看待我那失望的眼神,弟弟瞧著我那困惑的眼神,阿公與阿嬤不時來關心卻又的不捨眼神,那時的我真的好希望到一處新的地方重新開始,把整個事情重頭再來一次,就好像時光機一樣,找回我所失去的機會,我失去的愛,我失去的未來。
誰沒有過去。雖然想起來難過,但我走過去了,或者說是被時間給「推著走」過去了。每回我與Dolin、小B或Alien半夜出來吃飯,我總會想起那段年少輕狂歲月,或許是因為他們也有著令他們自己難以走過的過去,看著他們笑完表情沉下來的瞬間,我總能瞭解那種歡笑的背後意義。因為既然總是難過,我們也只好一笑置之。
我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生了病、很難過的人一樣地強顏歡笑著。
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城市裡,住著一群心裡有病的小孩、年輕人、父母與老人。說不定,這群人並不是在跟誰比誰病的比較不嚴重,而是在跟誰比誰更快看清誰到底病的多厲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任誰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不管他擁有什麼樣高尚、低俗、投機、務實的個性也罷,在同一條船上,人也會是那種為了生存而互咬對方的生物。
我承認有這樣的人,但我不希望變成那樣的怪物。
◆ ◆ ◆
子曰:「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
「衛,你覺得要作手術嗎?」
阿嬤的腳又疼了,我心裡希望能說出:多虧了腳疼,暫時讓她的記性有了「痛之前」與「痛之後」的分水嶺,但我還是希望阿嬤的腳能夠好轉。阿嬷這回並不是生病,而是老人膝關結軟骨退化,那是因為年歲大的緣故,上天似乎漸漸地想收回這個容器。
我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側頭想了一下,像個孩子一樣裝成好像為了選擇糖果還是餅干一樣的苦惱。阿嬤看著我的表情也漸漸笑了,那是她所熟悉的笑容,因為眼前的孫子小時候是由她帶大的。我陪著阿嬤看著電視的連續劇,她看著電視總是好像在凝望遠方一樣,彷彿在想著什麼已經忘掉的事一樣,諷刺的是對現在的她來說,不想忘的總是忘了,該忘的卻偏偏忘不了。
她總是忘了今天是星期幾,但她忘不了只要是我來的日子,必然是星期六或星期日之中的某一天。她總是忘了自己剛剛拿到廚房的剩飯是否有冰起來,但她卻忘不了自己長年的習慣而親自拐著右膝再跑到廚房去確認。她總是忘了自己有四個兒女可以向她孝順,卻忘不了那張已經被大伯父喀掉一半的床板,曾經還躺著阿公的那段歲月。
遠在20公尺的另一間小別房裡,親戚們正圍在桌上打著麻將,也一邊討論著阿嬤的右膝是否要動手術的問題。大姑猶豫著,深怕阿嬤動了手術後便無法行走,父親則認為既然老人家走不動,不如減輕她的痛苦把手術做了,母親則認為阿嬤承受不了復健的痛楚投反對票,大姑丈與小姑也談到如何照料手術後的阿嬷。大人們僵持不下,大姑順口說了一句:「衛,你覺得呢?阿嬤最聽你的話了。」
是的,阿嬤最疼我了。

「阿嬤總是說所有的孫子裡,只有衛疼的最值得,經常來陪她。」大姑如是說。
不想搭理大姑的父親,裝作開玩笑的還一邊舉起大姆指對著我道:「衛,好!」
我沒有回答什麼,笑了一笑,離開了那間小別房,只是紗窗門被我推的振振作響,一鼓怒火差點壓抑不下來。我回到了阿嬷的小房間,房間裡頭有著當年台中霧峰老家的木頭氣味,阿嬤依然坐在那裡看著電視。如往常一樣,我靜靜陪著阿嬤,和她談笑著電視裡肥皂劇那不合理的劇情,希望暫時轉移阿嬤心中擔心的事。
大姑來到了阿嬷的房間,笑著竟問阿嬷:「媽你想動手術嗎?二哥(指我父親)覺得要動,但二嫂(指我母親)又說她在慈濟當志工時看過許多老人都受不了復健的痛,怎麼辦呀?」見阿嬤茫然,大姑轉頭向我問道:「衛,你覺得呢?你真心的說。」
拜託。
請讓我堅強一點,阿公。我心想。
我多希望阿公在我身邊,當時那種情況,為什麼這樣的事情,要過問一個孫子輩的我,阿嬤是你們的母親,難道兄弟姐妹不能齊心鼓勵阿嬤,給予她口徑一致的答覆,讓她心中產生走下去的勇氣呢?我終於明白,阿公走了之後,這個家族已經沒有辦法為長輩做出任何決定了。身為長子的大伯,幾乎不曾看他極力主張做出決定;身為二哥的父親,其衝動的脾氣雖然最為家族關心,卻總是得不到其他兄弟姊妹的共鳴;身為三妹的大姑,她所操心的事永遠來不及解決自己目前所遭遇的事;身為老么的小姑,雖是仍有孝心卻也因財務問題而無力主事...
大人都有著大人們自己的心結,一個纏上四十多年的死結。
「我相信阿嬤。」我看望著阿嬤,阿嬤也看著我:「阿嬤一定記得,當時我手斷掉的時候,是阿嬤跟阿公拼命幫我復健的。雖然很痛,但我知道我該為了家人而好起來。所以我希望阿嬤動手術。」
阿嬤,抱歉,孫子不孝。
但我相信您。
◆ ◆ ◆
「你能借我點錢嗎?阿錦。」
「爸?怎麼了?」
「不要跟你大哥說,」父親用很委屈的口吻道:「想問你身上有沒有五萬、十萬的…」
「甭說借,我給你,發生什麼事了?」
「你知道源叔(假名)嗎?他兒子過世了…但缺了點錢辦喪事,我做朋友的什麼忙也幫不上,至少白包可以包多一點…」
那年,他剛從公司離開,正值創業,那是我最艱難的時刻,但自從他出社會以來,就打算這輩子讓自己的父親好生晚年,即便要他工作到六十歲、七十歲也甘願。 他按著他父親的肩,那骨瘦如柴,摸不到二頭肌的肩膀,曾幾何時卻是流著汗水、騎著野馬摩托車、背負著畫框等工具的肩膀,那個養活他們全家的肩膀,如今卻是 如此令人感到同情、無力。
他幾乎不想承認那會是自己父親的晚年。
「爸,免煩惱,我一會把錢領出來…源叔那邊我也會幫忙。」
「嗯、不要跟你大哥說…」
知道了。他說。知道了,他知道父親還是疼自己的孩子,但大哥有大哥的苦衷,那是家族一輩子化不開的結,父親只能央求身為二兒子的他,但他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委屈,反而難過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是。
他只好一邊順著老人家的意思,一邊裝作不在意般的,用那父親認為老是長不大的口吻來開玩笑,雖然看似講話衝動,但心裡卻一直為了自己家人著想。這一點,就跟他的爸媽一樣。
最困難的時刻,父親帶他們一起走過,他也希望在父親最困難的時刻,能夠帶父親走過。
這是他活了大半輩子,為數不多的渺小願望。
「咱一家人不要計計較較那些錢了,我又不會討你的棺材本,我能把你和老媽顧好是了,講那什麼借還?拜託阿爸~我是你的兒子耶!」
「又在亂說瘋話了你~」
他是我阿公的二兒子,他是我的父親。
◆ ◆ ◆
子曰:「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不樂、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
「嗯?你吃過了嗎?」
準備回台北的晚上,我吃完冰箱裡拿出來微波的素食便當,父親也剛好從房裡走了出來。
「不吃也浪費,時間也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每回星期天晚上,我開始習慣提早一天搭車回台北準備上班。過去老是在星期一一大早搭早車回台北,隨著這幾年的生活作息不正常,體力似乎也愈來愈不允許我這麼幹了。
父親睡了一會,表情還是一樣充滿倦容。
前往車站的路上,濛濛細雨使眼前的車窗不斷冒出水珠,不知為何也好像打在我心中一樣,想起了很多瑣碎的事,也正一點一滴的冒了出來。我如骨在喉,依然有句話想說。
「爸。」
「嗯?」
「為什麼你們不聯合大伯、大姑、小姑等人,口徑一致地向阿嬤勸說呢?不論是要動手術或不動手術,我相信這時只要你們齊心,阿嬤一定會勇敢起來,也不會看起來這麼擔心。」
「唉...不可能啦!你不要說這些啦~」父親的口氣突然再度不耐:「怎麼可能口徑一致?我跟他們...當初阿公動完手術回來,是誰不給他吃藥的?當阿公黃膽症併發,我直接向你阿嬤發飆,為什麼都不聽醫生的話乖乖吃藥,還要聽大姑的話說吃回中藥!那藥才吃七包啊!醫生開了一個禮拜的份,整整21包藥只吃了2天份,為什麼他們都不聽我的話?」
我靜默了,我不只一次聽過這段記憶了。因為這段過去,讓父親兩年內幾乎不跟大伯、大姑等人來往。
「事到如今他們根本沒變!我為了救阿公,苦口婆心,也親自開車載送,也百般叮囑,結果?有用嗎?阿公根本就是被他們害死的!我爸原本可以活下來的!」
父親緊握著方向盤,氣到眼淚也再度落下。
「你這樣說的話,阿公會很難過的。」
「我當然難過!」他並不是聽不懂我所說的話,但他當前只吐得出這幾個字:「我當然難過...」

如果我是阿公,一定也不希望這樣,但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什麼也改變不了。就連我父親,我連想讓他釋懷的話語都擠不出半個字來,更不可能去改變其他長輩。我頓時真的很難過,我想起了阿公,我想起了小時候,我想起了好多好多事。
阿公,對不起,孫子不孝。
我真沒用,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搭上了回到台北的車,找了個位置坐下,將連帽外套拉上,雨愈下愈大,我的眼淚也終於潰堤。最後,我撥了通電話。
「阿嬤。」
「衛?你在哪了?」
「還在車上,不用擔心,阿嬤,我跟你說,」我緩緩道:「不管要不要動手術,你都不要怕,我還在,我會去看妳,如果要復健也不要怕,如果大人們都不曉得該怎麼辦時,別忘了我還在。」

別擔心,我還在。
阿嬤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