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知道,我一向是個不大有耐性的人。
  帶著一點熟悉、卻又陌生、以及一點愧疚感,我再度敲下鍵盤,紀錄自己的人生。說起來,這就像與很久、很久沒見面的老朋友再度碰面的感覺一樣。
  半年,也等於過了半個學期,但變成大人之後,這兩個單位的差距卻好像有非常明顯的分別。明明一樣都是每天早起上學與上班,一樣在假日偷閒與打混,但是為何在那穿著卡其制服底下流著汗水的日子所過的每一天,都好像比現在在公司加班一整天都來得要久呢?我思考了一下,當時身為學生的我,內心對時間究竟是什麼的心態。


  等待。

  等待著下課鐘響的那一刻,等待著星期五週末到來的那一刻,等待著春假、寒假、暑假的那一刻,等待著自己能夠從這所滿是木頭桌椅與粉筆灰味道的教室畢業的那一刻。與其說是等待,倒不如說是某種期待。是啊,我才像個小孩被戳破謎底一樣的呆了半晌。等待,也是一種期待,對吧?
  然後,一個轉眼,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我躺在床上,腸胃裡不舒服的絞動感與空腹的饑餓感令我一陣噁心,雖說腸胃炎對我來說已是司空見慣,但它每回都來得非常巧,都不會挑在我至關重要的時候犯病,好比說聯考或截稿。我翻了個身,拿起了目前滿是智慧手機時代底下那過時的Nokia 1508手機,確認了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幸好,天還未暗。幾乎已經16小時沒吃東西,雖然下痢的情況已經停止,不過空著肚子實在令人昏昏欲睡,於是我決定找些東西吃。
  我曾無聊的想過,就算要死,帥一點的可以是與邪惡勢力奮鬥戰死,或是為了拯救他人而死,難看一點的不是病死,就是乾脆餓死。不過話說回來,肚子真正餓起來還真不是鬧著玩的,只有在超過半天以上不吃東西的情況下,我才有點瞭解那些想要減肥但內心努力拒絕進食誘惑的朋友們的心情。
  洗好臉,打理了自己後,我拿起鑰匙,拖著虛弱的身子出門。一到樓下,夕陽的餘輝已經蓋滿了整個淡水沿岸,天空灰濛濛的,以及地上未乾的柏油路面,告訴我不久前又下了場雨。巷口的老人們操著那熟悉的台語相互寒暄,那種口音完全地與阿嬤一模一樣,使我再度想起了當初阿公與阿嬤就是在三重這個地方相識的這一回事。

  我插上鑰匙,發動了車子,心裡想著看完醫生後要吃什麼才好。一旁看著自己孫子孫女玩耍的老阿嬤,用台語呼喚了兩個孫子道:「壓未厚?阿謀拎旦幾勒勾咩衝啥米?」還沒好,不然你們等一下要做什麼?我聽聞後呆了一下,好似突然面對時間的潮流,猝不及防從整個身子拍打之後又退去的感覺。

  等一下,我要做什麼呢?


   ◆ ◆ ◆


  阿斌終於和小瑜在一起了。
  這段藕斷絲連,糾纏了十多年來的綿延愛情,最終還是開了花了。
  至於會不會有結果,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恭喜你,阿斌。你做了個了不起的決定。

     
   ◆ ◆ ◆


  農曆年一完,美編區淨空了。過沒多久,大媽也換了單位了。
  在小馬與大媽離開的時候,我恰好都跟他們聊上一下子,談話的時間大概破了我進公司以來最久的一次。最令我訝異的,並不是當時聽到姿如姐與小馬相繼要離職的事實,而是將這一切默默隱含著作打算的星子本身。作為七樓最年輕的社長來說,我不曉得他在下這個決定時感到容不容易,但至少對我來說,將頭一往右轉的視野,再也沒瞧見熱鬧的美編群了。要習慣這個新視野,老實說對我還滿不容易的。
  景氣的盛與衰,就如同潮汐一樣,只是我們不曉得這次的低潮要持續多久。下回的漲潮何時來臨?亦或不會來臨了?
  正當我才這麼想著,我才願意相信,這個決定由始至終都不容易。編輯部還健在,或多或少還是有在出版期刊,也來了一位新人正努力的學習著,我依然坐在原來的座位上過著忙錄的截稿生活。一切並沒有想像的那麼不堪,只是為什麼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寂寞感無聲地膨漲著呢?
  把這一切當成錯覺,以忙碌為藉口,像個孩子想要用水盡力洗掉衣服所沾到的泥巴一樣,我拼了命的在擺脫自己內心的不快。有時,就連笑起來都覺得嘴角帶點苦澀。

  「我可以體會你的感覺。」

  有資格說這種話的人不多,要是感情一般般的朋友說的話,我一定是打場打槍回他:「你最好是懂個P啦~」不過,如果是他的話就不同了。我倆各自將紙碗裡的冰淇淋挖上一口。和良瞇起雙眼,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思考我剛剛說的那些話,還是單純的只是在享受焦糖冰淇淋的滋味,雖然看起來有時會顯得天然呆,但是其心思細膩的程度卻是星子親口證實過的。

  「也不是說沒辦法適應啦,反正日子還是得過,」我歇了歇嘴,讓嘴裡的巧克力溶進喉嚨裡:「但我還是很懷念。」

  「以前的編輯部?」他問道。「是哪個時期呢?」

  「就是那個每逢進廠,文漢開始遞點菜單的時期吧,」我馬虎的回答,想了一下卻又好像認同自己一般地點了點頭。「雖然當時跟大家一點也不熟,滿腦子都只想著阿公的事,不過現在認真的想一想,在你們相繼離職的一兩個月前,我真的懷念那一段日子。」

  他點了點頭,依然瞇著眼吃著冰淇淋。很像他的那一面,任何事沒告一段落之前,他無法一心二用。看他這個樣子,我不禁開始懷疑起焦糖冰淇淋到底有多好吃了。

  「你呢?」我問道。「每當你想起編輯部,應該也是那個時期吧?」

  「嘛、這個...我自己是沒有特別去想過,但聽你這麼一提,我也開始有點懷念那段時間,」他停了下來突然抿嘴一笑,「不過戰鎚的惡夢還是揮之不去啊~哈哈。」

  我倆笑了笑,雖然嘴裡沒說,但那段日子中相信我們最懷念的,其實是「她」還在編輯部裡的日子。雖然就我們來說,思考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她變成我的女朋友了,但是就這一點來說,這是我們心中的一個小小的默契。

  「某方面來說,你的懷念跟我的懷念,到底是不一樣的吧?」

  「說的也是。」他回道:「但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畢竟除了元老以外,就剩你還在那裡了。老實說這一點我覺得很了不起就是了。」

  「虧我還待的下去的意思嗎?」我笑道。

  「以我的現況來說,與其現在去思考過去的事,我反而是為了眼前一堆沒確定的事而感到焦躁呢。」

  是結婚的事,還有出國的事吧?我如是說。
  預定今年夏天,和良決定前往澳洲工作一年,在出國之前的待辦事項也令他分身乏術。

  「不過,」他以鄭重的口吻:「這也沒什麼不好。有些事,只有你所在的位置才看得清楚。雖然大部份的人都汲汲營營地朝向未來前瞻,但也是有一大堆不切實際或好高騖遠的人。你雖然懷念過去,但你也不會因為這樣而停滯不前吧?」

  怎麼。正當我想問他怎麼突然正經了起來,才發覺原來他的冰淇淋吃完了。

  「是啊,」我緩緩說:「抱歉。這是我的毛病。」

  他笑而不答,用一種我完全可以理解的表情衝著我傻笑了一下。微風廣場的人潮漸漸散去,我送他到剪票口後,隨即奔上樓梯打算離開車站。3年前的我剛來到這個盆地,從來沒有想過會如此懷念在這裡的時光,就當我碰到了車站改建的看板阻隔時,我竟然又懷念了以前看起來舊舊的,沒有那麼多動線阻隔的台北車站大廳。

  幾個月後,我和她在某一個週末準備搭車返鄉時,我朝著先前置放施工看板動線的位置瞧了瞧,確認了自己記憶裡的一點小小變化。
  我知道,我根本不需要特地去感覺,就能夠適應這種改變。

  但,不知怎麼著,卻突然懷念起那天我跟和良在這裡吃冰的談笑時光。


   ◆ ◆ ◆


  終於,阿部哥和嫂子結婚了。
  這段焦不離孟,多年以來的孟不離焦的真誠愛情,最終還是開了花了。
  至於會不會有結果,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恭喜你,阿部。加油,請用菜刀好好守護你未來的小女兒。


   ◆ ◆ ◆


  許可:嗯...還真的是很多的人只是想求份工作
  許可:但是對工作上的技能卻沒有想要精益求精的想法...
  歪力:你在面試新人嗎?
  許可:沒,只是覺得公司比較新的兩隻,都深深給我這種感覺而已
  歪力:墮落是沒有極限的
  許可:我看欣怡閒著,這兩天都在那邊趴著睡覺、逛網購、看新聞、整理頭髮什麼的
  許可:剛剛主管說請我幫忙找音樂,我就問了一些內容,我發現欣怡比我還了解,卻沒打算幫忙找,就這樣有感而發
  許可:雖然他們都沒有自己找過活動音樂,不怪他們
  許可:只是沒嘗試過怎麼知道自己行不行...
  許可:怎麼進步呢...唉
  許可:我也是大家都忙到爆炸了
  許可:只好自己來找,後來越找越有心得
  許可:也都能自己找了
  許可:但是看她們這樣就只能惋嘆XD
  歪力:嘛、我跟妮寶偶爾聊這種話題的話
  歪力:她就會罵我:「你管那些人幹麻?」
  許可:也是啦...所以我才什麼都沒說
  許可:本來想噹欣怡的,後來想想算了
  歪力:不是啦  我不是要說你什麼,其實要是我的話也會像你這樣感嘆
  許可:唉唉~管那些人幹嘛!
  歪力:你都要離開了
  許可:但是我覺得愛管閒事,並且會關心他人就是我的優點阿...T_T
  歪力:不然就灑脫些吧
  許可:但是好多事情只能讓我變得越來越冷漠
  歪力:彼此彼此

  即便沒看到臉,當時我閉上眼睛也能想像肥土目前望著電腦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這段對話,是我與許可在幾個月前的對話內容。假寐過後,空腹感已經被一時湧現的情緒所填滿。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對自己說才好,但是一想到最近,心中便感到不快。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或許原本就是不容他人置喙的。但,整件事,就是一個 Unfair。我不知道該怎麼分辨誰對誰錯,也不知道該讚不讚同眼前的結果,心裡總有一種被偷挖了一塊很重要的事物一樣。我那有昭一日可能會害死自己的正義感,快把我折磨的不成人樣了。
  然後,我過著「姑息養奸」的日子。姑息著自己的信念被眼前的人所扭曲,蘊養著做人處事虛偽表面的奸巧。
  我說真的,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我最討厭自己表情的一個月。然後,我染了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原來的自己,努力將內心的憤怒藏在皮笑肉不笑的臉頰裡。
  我以為自己釋懷了。
  
  疲憊感,就像穿著西裝突然到水池裡泡上一圈似的黏在全身,恰如因為發燒而冒出的汗水沾滿著上衣的不快感。怎麼搞的,不過是生個病而已,有必要連內心的負面情緒一併爆發嗎?我對著自我懷疑的矛盾,在腦海裡無力的抵抗著。

  「真的是,敗給他了啊...」我知道,自己只是單純的只是對於傻傻的被蒙蔽了而感到不爽而已,但彷彿被戳中死穴一般,我的腦筋裡卻不時浮現一些朋友過去對我所說過的話。關於人性黑暗面的耳語。到底是經過了什麼樣的人生,才會有那樣悲觀的人生觀與個性,我想起了幾個面孔,無論如何這幾個人都不是能與我交心的對象。又或許,在他們眼中也不削與我為伍。

  雜夢當中我再度醒來,拿起手機看了時間,不知為何的切入了手機的收件匣,找到父親給的一則訊息。

  「狂雲妒佳月,怒飛千里黑,佳月了不嗔,曾何污潔白。」-李白《妒佳月》

  馬的,老爸...
  下一次寫白話文給我,好嗎?


   ◆ ◆ ◆


  終於,和良和魚結婚了。
  這段纏綿悱惻,十多年來的不離不棄的堅貞愛情,最終還是開了花了。
  至於會不會有結果,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恭喜你,和良。記住,在澳洲連D3會很LAG。


   ◆ ◆ ◆


  「所以,你想往下一步前進了嗎?」星子這麼說道。

  是的,我說。他那滿意的表情,透露著一切好像在預料之中,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不曉得自己在填寫年中考核時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情選擇了「加重工作質/量」選項。當然,我夠忙了,至少這陣子以來,我也忙夠了。

  大病初癒,幾天前的陰霾好像一掃全空般地豁然開朗,說不定是截稿的壓力暫時告一段落,也可能是因為生病的關係而睡的很好。編輯部和往常一樣,泰子一樣維持每天不同的潮搭,透哥的早餐一樣豐盛,JB一樣準時地察看PTT的新文,Alien一樣悠哉的晃進公司,星子這天也是穿著POLO衫,摩斯姊一樣辛苦的挺著肚子來上班。
  就好像既視感一樣,這半年以來似乎都是這樣的情況。只是,這一次,我並沒有那麼懷念了。不是因為沒有感情,也不是因為否定自己,而是開始期待接下來的變化了。

  等待,也是一種期待。是的。

  我試著讓自己抽離那種情緒,拋下了他人與自我的成見,讓自己專注於眼前的工作與挑戰。接下來是下一本書的大綱,這禮拜的新聞重點,周末的考試,下周即將來臨的講談...然而,臉頰還是僵硬著,皮笑肉不笑,心裡總放鬆不下來。
  路經電梯前的走廊,碰見了上周認識的公關Anne,在廁所內也和活動企劃的阿爆打了照面。待在這裡愈久,認識的人也愈多,我洗了把臉,對著鏡中的自己瞧了幾眼,只希望方才這個表情有擠出還算自然的笑容。右眼下方一道黑線顯示出我的疲憊感,這副德性要是給阿公或阿嬤瞧見了,肯定會挨上一頓罵了。
  所幸,以阿嬷的視力,或許我映照在她眼裡還是那個流著鼻涕十來歲的模樣。而阿公,你應該在天堂享福了吧?

  出了廁所,我打開安全門進入樓梯間,在窗外看著公司的後巷,除了那棟愈蓋愈高的新大樓以外,老實說這個小小的視野還真沒什麼變動。
  我才頓時領悟。

  還記得,廿歲時在家裡看和室窗外的那片視野,與現在卅歲看起來沒啥改變。每個人過去都會有一扇屬於自己的窗,屬於自己的視野。或多或少,人總會離開那原有的框架,尋找更開闊的一片天。
  終有一天,人會發現自己所追尋的,漸漸與其他人的視野產生重疊。
  最後人所懷念的,還是最初的那塊烙印在腦海中的,小小的、幾乎未曾改變過的、屬於自己的視野。

  我才搞懂,這就是所謂的 Nostalgia 。





  喂、阿公。
  很抱歉讓你瞧見我這副狼狽的模樣,但請別為我擔心,我很好。
  不論是你或阿嬷,還是老爸老媽所教會我的事,我都記得,我相信維庭也跟我一樣,即便長大成人,看到再多社會的黑暗面,也不會動搖心中的那把尺。世間愈來愈難辨別什麼才是對,什麼才是錯,不過我們會全力以赴,無愧於你們的每件事。

  感謝你們。謝謝。



   ◆ ◆ ◆


  你說的對。
  我該繼續寫下去的。

  謝謝你。




All articles written by: Kashiwa Mamo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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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星環/陳亦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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