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年一度的暴雪嘉年華報導,隔天星期一準備進場的我好不忙碌,雖然無暇與同事談笑生風,但是我對這樣的狀況倒是甘之如飴。事實上,我的確喜歡暫時沈浸在工作的狀態中,我也是靠這樣撐過了過去幾年許多難熬的日子。另一個原因,也可能是因為我正值壯年,知道該為自己的人生打拼。

  十月二十四號,中午,天氣晴。

「可惡,我又一次的感覺到好想死…那種挫折感好久沒有過了…」

  許可在MSN上的訊息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在校稿與編稿的腳步中停了下來。我們小聊了一會,很難得看見許可的情緒來的如此澎湃,但卻又如此沮喪。我們約了晚上一起吃個飯再好好聊聊。

 

「你明天不是進廠,晚上還行嗎?」

「如果真的忙不過來,我不會逞能硬是陪你吃這一頓飯的。你懂的。」

 

  下班後,我倆就近在公司附近的餐館開始閒聊,原來是因為一件案子的失誤,承包廠商的業務將一切過錯,以巧妙的話術將責任推卸到了許可身上。這種在習以為常的小案件,在大台北地區的商業活動肯定見怪不怪,如今終於也發生在我的周圍了。

 

「那個業務一開始接觸的時候還滿和善的,又健談,還直說我跟他是在同逼戰線的,說什麼這個案子大家要齊心協力才能完成,沒想到現在出問題後的態度竟然是這樣…」

「出包,難道他那邊沒有錯嗎?」

「就客觀來說,其實錯的確在我,但是他也有責任,只是他將自己的責任也都歸咎到我身上,讓我百口莫辯…」

「他說了什麼讓你難以反擊?可以舉例嗎?」

「他就說這個錯誤,就算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的公司也不會馬虎地放過,而說到我就算願意自己扛,但公司能讓我說了算嗎?我又不能代表我們公司…諸如此類這樣,讓我實在沒話說。」

 

  簡單來說,這只是單純的活動企劃、中間廠商與客戶之間的三方合作關係而已。身為活動企劃的許可,的確有義務要與客戶再三確認與溝通活動的大小事項,只是問題在於許可信任那名廠商業務,基於信任而將某些小工作交給他們處理,如今出包了,那名業務只是明正言順地選擇明哲保身,將過錯推給活動企劃這邊督倒不周而已。於是千錯萬錯,都是許可的錯。

 

「也真是辛苦你了,」我安慰他道:「不過光是這樣,我總覺得還不至於此。你在MSN想說的還有別的吧?」

「唉,結束洽談後,我也親自向客戶與廠商道歉,雖然不是第一次出包,但是都老鳥了還這麼天真,讓我真的有點沮喪。」他接著說:「回到公司後,我心情就超不好,也把情況報告給主管聽。」

「主管沒接段嗎?」

「沒有,這案子也是他要我硬扛的,我手上這麼多案子都快HOLD不住了,肯接已經很給主管面子了,所以針對這次的事件他也沒說什麼…」

  然後呢?我問。

「我回到座位,旁邊同事也看我心情不大好,因為我一副就是露出了誰惹我我殺誰的表情,我那時只想靜下來處理剩下的雜事。這時候,那個新人又來煩我了!」

「哦,那個女生嗎?」我突然帶著想聽好戲的心情,真對不起,朋友。

「她說有個流程不太懂想請教我,但那時我真的不大想理她…我說我心情不好,麻煩暫時不要跟我說話。但是她又在一旁哀求,我耳根子一軟就過去幫她看了一下,結果只是很簡單的廠商與客戶的工作確認而已。我超不耐煩的就用比較酸的口氣回她:『啊這麼簡單是還要我教唷?明明你直接打電話過去確認一下不就得了,這種程序還要我來幫妳擦屁股嗎?還是妳以後代表公司跑活動時都要回來一直問我或問主管?上次那個該問的卻又不問,這種不該問的妳才來問,妳也該有基本的概念吧?』這類的話…」

  嗯,我聽過更酸的。我說。

「想不到在我說完的同時,我主管在座位上便對著我說:『說的好,許可,你學得愈來愈像那位機車廠商了。』頓時,我總覺得我好像失去了身為人的某種很重要的事物一樣…」

 

  就是這句話,讓我在公司時看見MSN訊息呆了半晌。
我們,好像失去了身為人的某種很重要的事物一樣…

 

   ◆ ◆ ◆

 

  進廠當晚,下飛機還沒20個小時的Alien,很乖進公司幫我校稿與看樣。
說實話,那時看見他,我心裡很高興。那是一種伙伴歸來的感覺。

  不過,關於錘子的事…  
我還是寧靜相信他是故意不幫我買的。

 

   ◆ ◆ ◆

 

  陪我抽個菸,他說。
如果早知這是他在公司的最後一天,或許我該在當下就請他喝杯什麼咖啡之類的,或是請他吃頓飯之類的。

  十月二十號,晚上七點,微雨。

  他一向如此,雖然約莫接近六點時他便離開公司,但是往往還是有機會在樓下看見他與其他人聊天,他那好的近乎誇張的莫名人緣,一直是我感到羨慕的地方。
我們瞎聊著公司某位男同事與女同事的八卦,順便有將八卦牽扯到我朋友Alien身上。如此瞎聊著,沒有目的,不隱涉對方,也不打擾對方的談話,沉悶的令我訝異,我總覺得我不是在跟他對談一樣。

  我知道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將心裡封閉起來了,對於我。

 

  他在兩年前透過引薦的關係進公司幫忙打工,由於還在念夜校的緣故,因此他無法擔負全職的職缺,他持續著這樣的日子前前後後也將近兩年多了。一開始他隸屬從西岸部門,經過幾個月的輾轉發展,他回到了朋友較多的西岸部門,但是光是這段期間,他便成為整個樓層家喻戶曉的人物。
公司過去出了許多有名的人物,姑且不論英名或罵名,但他確實在這裡成為了某種程度的「風雲人物」。他並沒有過什麼豐功偉業,也沒犯過什麼滔天大禍,但他在談吐時的反應與寫作文筆的細膩,倒是讓不少人喜歡和他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憑藉著別人所沒有的「長處」,博取周圍同事的歡心,雖然經常受到同事逗弄,他倒也甘心成為眾人的開心果。

  即便是眾人眼裡的小丑,至少臉上的塗鴉,也比那些面無表情的臉孔還來得精采。你若想問他的「長處」,抱歉,我不說,這是我認識他後才得到的樂趣,你若想知道,請自己去認識他。

  認識他期間,我跟他以文字上的形式吵過三次架。

  第一次是我剛接觸他的文章時,在替他的文章作編輯時,他不喜歡我的做法而主動以MSN爭執。第二次是認識約莫一年多,我表示對他的文章犀利度不夠,他則表示反對意見,並與我據理力爭。第三次是最近兩個月前,因顧及到他的課業壓力,在他交稿之前我事先主動退稿希望他能夠休息,他為此感到不被信任而不滿。

  直到最後一次的爭執,並未影響到我們表面上的互動,但實際上他的確也漸漸地疏遠了我,也疏遠了周遭同事。

  如今,在編輯部的員額編制上有了調整,被迫再度回歸西岸部門的他,婉拒了社長與經理的美意,決意離開公司,專注剩下兩年的大學學業。這天,是他在公司的最後一天。

 

  不知為何,我感到有一股淡淡的哀傷。

 

  我們一開始以編輯與作者的身份認識,化名為女性角色的他,有著不輸女性的纖細思考,對情緒敏感的特徵也反應在他那純粹的處女座個性上。在工作上,雖然他有著一些拖稿的老毛病,但在朋友上,他善體人意,能夠站在別人的立場替人著想,這一點和我非常合拍,尤其是願意扮丑角或是自婊,那是因為我們都理解過「弱者」的心情。

  是的,弱者,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在成長環境的過程中有過被霸凌的經驗,不論是實質上或精神上。是的,這樣的成長心理必定產生自卑,但是通常人會找到克服自卑的方式,用其他方面的表現。然而,他給我的感覺是,他並非沒有找到,只是那種行為不足以平復他內心的極大的不平衡。

  過去某些時候,得知到他有著跟一般正常孩子所沒有過的一些遭遇,當然,雖然我年近三十,但我也看過比他遭遇更慘不忍睹的人生與家庭,有些是父母精神異常,有些是單親家庭,或是兄弟姊妹吸毒犯法,有些更是國中一畢業就靠自己一路獨自過活直到現在,過著與家庭完全隔絕的人生…但是,他的境遇也相當不一樣,令其對自己感到失望。

  畢竟,人生不像大富翁,不是能夠讓你一圈又一圈的隨時隨地重新「開始」,也不是一次又一次的能夠讓你自由選擇「命運」與「機會」。我相信,倘若人能夠再一次決定「人生」這場遊戲的進行方式,我打賭他會將大富翁這套遊戲給扔進垃圾桶,或許他更希望面對暗黑2的乳牛關,把這輩子狗屁倒灶的事一股作氣全部面對,不管是戰勝也好,還是被淹沒也好,他喜歡這種直截了當的做法。

  所以,他直接選擇了離開公司,將一切狗屁倒灶的稿量要求、出勤時數、薪資計算等通通搞定。這就是他,一個不適合體制化的男人,或許更該這麼說,他更願意活在自己所塑造的體制當中,不論朝向的是天堂還是地獄,他喜歡最終結局都是單一的模式,死亡。

  村上春樹的書曾寫到,大多數的人都崇拜永遠的事物,因此總有反社會主義的人會鄙視永遠的事物。不過,即便那只是大師內心不切實際的天真也罷,村上春樹也利用小說中的角色,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果真沒有永遠的事物嗎?我相信有,你最好也相信。就算這個世界果真沒有永遠的事物也罷。」

 

  只有傻到不能再傻的傻瓜會相信這樣的事,但,我就是覺得他會相信。因為,他就是那種滿嘴鄙視夢幻與浪漫,卻單純到不能再傻的傻瓜。

  我們草草替話題收了尾,他將菸丟到地上踩熄,我們便頭也不回地各分東西了。

  如果說一個人到了蓋棺才能論定,那表示他在人生的舞台已然落幕才得已進行評論。如今若以我認識他的公司作為舞台,他的戲碼也算稱得上是落幕了,至少我在公司不會那麼容易再見到那位時常面露笑容,與其他同事相談甚歡,偷溜到樓下抽菸解癮,看到星際大戰會像個娘們一樣尖叫的傻大個了。

  雖然時間不長,但很高興跟他一同共事。
他是我這輩子看過最有「長處」的傢伙。

 

   ◆ ◆ ◆

 

  「你覺得LoL還適合進場嗎?」當社長這麼一問,我內心就有個底兒了。雖然我的答覆不是很靠譜,不過這個大餅不吃的確可惜。

  只是…我心裡頭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我得先向天津飯學會分身術才行。

 

   ◆ ◆ ◆

 

  許可說完他與那名業務的事件後,我第一時間也對那名廠商產生了壞印象。簡單來說,就是一名年過三十五、有頭有臉、在台北賺了兩棟房子、有著三寸不爛之舌本事的廠商業務。

  這樣的人,憑著一張嘴就將所有過錯推到別人身上,並坐享其成,不管是放到哪一部連續劇裡,這角色絕對不會受到太大的歡迎。然而,許可的自我反省來的又快又急,連我也一時無法反應。

或許,我們都在用著自以為是的觀點,挑戰這個社會既定的規則。

  我頓時無法說什麼。

「對吧?就像我們看現在的社會新鮮人,都會認為這群人在學校一點都不認真學習,出社會做事也不用心,還嫌公司給的薪水低,是一樣的態度。如今在比我們打滾更久的老鳥眼中,或許我們也是一群自以為有本事,自以為很認真,卻天真的忽略商場的生存法則,無知的去挑戰這個存在已久的大社會秩序。」

「照你這麼說,他(廠商業務)這麼做(推卸責任)才是對的?」

「不是這麼說,至少他沒有『錯』。」

「所以,沒有『錯』,就等於可以據理強行?」


  我不知道。他說。
我也不知道。我說。

 

  頓時間,我相信我跟許可兩人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馬的,我們實在是爛透了。

 

  這樣的感覺,比在遊戲裡被慘電還要來得不甘心,明知道對方用這種違反古聖先賢的道德思想在霸凌著像我們這樣的社會新鮮人,我們卻也像啞巴吃黃蓮似地百口莫辯。
真正的對與錯,頓時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剎那間,幾乎認同這個社會規則的我,竟然也感受到了許可所描述的那種情況:好像失去了身為人的某種很重要的事物一樣…

 

  那晚,我們倆沉默了一會,彼此有了新的共識。

  話鋒一轉,聊到了朋友Alien的近況,我也說明了這次暴雪嘉年華,說不定我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怎麼說?」他問道。

「上頭似乎是希望我親自去美國,只是我因為個人因素的關係把機會讓給Alien,不過,我大概也知道,上頭最初的希望應該是讓我去美國,然後讓Alien親自處理雜誌的事,以試試他的本事。」

「我也這麼覺得,都一年了,是該讓Alien扛扛看。」

「我知道,但當時我沒那麼做,所以我才說我做了錯誤的決定。對朋友來說,我讓Alien失去了一次考驗機會;對公司來說,我也得承擔後續的蝴蝶效應,這樣對誰都不好。」

「我知道,你們上頭似乎對工作量的分配有所不滿吧?」

「以工作量來說,的確還是呈現不平衡的情況,社長也一直看在眼裡,不論是明示還是暗示。」

「你打算怎麼做勒?繼續cover Alien嗎?你知道他的個性,這傢伙絕對不是無能之輩。光憑之前在橘子離職前他寫的星海二劇情攻略,單篇PV破好幾萬的SENSE就知道,只是看他想不想做而已。」

「哈哈,我當然知道,只是他對工作上的態度一向是外商制度的看法,跟我們這種先賣命再求公司賞臉的可不大一樣。」

「我們這種就是先把自己的命賤價丟到拍賣市場,被人買走後才知道真正值多少錢,再被抬價轉賣出去的啦!」

「這算是你的『自以為是的觀點』嗎?哈!」

「認真的,你有跟Alien聊過這事嗎?關於社長對他的看法,還有他對工作上的心態?」

「你跟MOS都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告訴你,這事我不會獨自跟他一對一談的。為什麼?我也不是沒跟他吵過架,但這個話題我自己也有一份主見,就怕吵架會演變成打架,所以我需要一個能夠在這場面當裁判或集火的人…嗯?就是你啊!許可!」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很大聲,即便是接近晚上十點,他的笑聲讓松江路口的行人都望向了我們這邊。

 

  相談甚歡的夜晚,我騎車朝向三重的住處,心裡頭百感交集,那是許久不曾襲上心頭的迷罔。不管是去與留也好,年近「三十」,我也該好好想想,自己的人生要怎麼「而立」才行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覺得民權東路竟是那麼漫長…
而人生的抉擇彷彿就如紅綠燈一樣,那麼短暫。

 

   ◆ ◆ ◆

 

  十月三十一日。

  生日快樂。

 

 

 

 

  一個初戀的小小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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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me song: やるせなく果てしないCar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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