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2月4日,星期三。
  台北,天氣晴。

  寒冷的西門商圈地下街,一往如常播送著輕鬆的音樂,無視低溫的人們在店舖前來來去去,彷彿如同流動裝飾品一樣。從某一個監視攝影機看起來,感到受凍的人群,宛如會走動的蠟像、成衣廠模特兒一樣,行屍走肉。
  至少,對他而言,這一切愈來愈無感了。
  一志走進一家開業已久的進口唱片行,想也不想地拿了一片目前日本最新進口的限量初回限定版單曲CD。要結帳時,他掏出了2張白花花的千元大鈔,然後動作停下來,彷彿想了些什麼,確認沒有任何異樣,才緩緩地將鈔票交到老闆面前。
年約四十中旬的男老闆看見一志付帳時的猶豫模樣,還以為鈔票是假的,接手過來時不斷地翻面確認真偽,還轉身用算鈔機掃了一下,才心安地收下並找了錢。這個過程中,一志反而只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新買的CD上,反覆地確認著封面,並把它裝進了帆布包包裡。

  「謝謝惠…」

  老闆話還沒說完,一志一把抓下幾張百元鈔與零錢,頭也不回的離開店家,即便1個10元和2個1元掉落櫃檯下面,似乎也沒有意願撿起來。

  一志走進了一家速食餐館,點了杯可樂,爬上樓梯到了可以稍微鳥瞰西門商圈的3樓窗座,再拿出了充滿刮痕、現在幾乎沒什麼人會用的CD隨身聽。他拿出剛剛買下的那張封面印著兩個男子的單曲CD,拆開膠模,將CD溫柔地取出放進了隨身聽,再蓋好隨身廳蓋。

  好像準備迎接什麼似地,一志蓋上盒蓋之後,整個人就好像遊戲機暫停一樣,甚至要說凝固也不為過地,直視著老舊的CD隨身聽。

  大概才過了30秒,但對一志來說,他露出了已經像浪費30個鐘頭那樣奢侈的表情,抿了抿嘴,從口袋裡拿出耳機接上隨身聽,再分別戴在兩只耳朵裡。

  一志靜靜地按下播放鍵,接著聽見那熟悉的CD旋轉聲音。
  然後,曲子開始播放。

      独りでいる夜 想う君がいる
      この部屋で 違う時間過ごしてた
      君が残した 染みと嘘の跡
      僕に残された 哀れな闇…

  這是一志最喜歡的曲子。
  正值寒假的快餐店裡,中午時分擠了不少前來約會與避風的年輕學生男女,店內混雜著交談聲,一志帶著耳機,將音量開到最大,大到甚至隔壁兩邊的情侶也聽見了旋律。

  然後,一志開始輕聲的唱著這首曲子。
  每個段落、每個合聲,一字不漏。

      愛おしさと 大切さを
      「あの時は」と醒めたり
      「もう一度」と宥めるなら
      傷ついても…

  他甚至沒有拿出歌詞,就這樣一直唱著。曲子尾聲漸漸淡出,他按下了重播鍵,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聽著這首聽起來、但卻悲傷的J-POP。
  當一志知道這首歌時,每回在他難過時,他總會聽這首歌。雖然歌詞的含意相當悲傷,說明著兩個人無法繼續走下去,於是用謊言來欺騙彼此,也欺騙自己,承認自己像個卑鄙的大人一樣,逃離了不願面對的後悔與傷痛,但不捨的,依然是深愛過的那個人。

  時間到底帶走了什麼?時間到底改變了什麼?時間到底撫平了什麼?如果還有「再一次」或「那個時候」,現在的傷痛會有所改變嗎?

      傷ついたフリ見せて 逃げていた
      偽りの涙の跡は 今も 残ってる…Wu~~

  一志想著,即便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還是壓過了他的理智。尤其,對他來說,時間倫理,早已無法為他解決任何事了。於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任何人都把握當下。他的確有自信做得到,甚至做的比那些罹患重症的人還要努力。
但是,他在今天,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重覆播送著這首歌。
哪怕電池耗盡時只是靜默也好,哪怕鈔票換來的只是一首歌也好…哪怕一切只是一場夢也好。

  如果是夢的話…
  一志知道,他什麼也無法留住,比任何人都是。

  傍晚,手邊的兩組電池耗盡,一志起身離開店家,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再買了電遲,隨後搭上捷運回到台北火車站。這是一志24歲,一個人獨自上台北,獨自一人,連問也不問地搭乘捷運,第一次到西門町。

      I feel like I miss you
      Your song remains the same
      I can't be without you

  曲子尾聲,男子雙人團體依然合頌著最後的旋律,一志每回聽到這裡,就會特別想念她。一志也唱了出來,但是他一次也沒唱給她聽過,一次也沒有。

  26歲當上採訪記者的一志,會在一次聯訪記者會遇見她,然後兩人墜入情網,並在28歲時與她訂婚。一切都相當美好的未來,但是這些既定發生的事實,對一志來說都是無比的悲傷。

      I feel like I miss you

  突然間地,一志想去見她。
  他知道她在那家出版社待了3年多,辦公室位置並沒有改變,今天是星期三,是正常上班的日子,現在才6點多鐘,搭捷運過去再轉搭公車,應該還趕得及她下班時間。
  一志開始奔跑,穿越擁擠的人群,快速地買了捷運票搭上了板南線,隨後出捷運站,搭上了公車直奔南京東路。當他下車後看了看電子手錶,顯示已是接近7點時分,一志依著悸動不已的心跳,遠遠地隔著大馬路,望向對面的辦公大樓出口。
然後,一志終於看見她緩緩走出辦公大樓,佇足在路邊等候公車,同時,連接兩端的行人號誌小綠人正慢步著,倒數60秒。

  一志的視線一直注視著她,不過她並沒有發現一志的存在,只是看了看手錶,又拿起一志熟悉的紅色手機按了按。她的模樣多了一種清澀的神情,是一志以前沒看過的模樣。倒數30秒。無論如何,一志還是想多靠近一點,甚至想跟她說說話,於是一志緩緩穿越馬路,直到最後小綠人以奔跑的速度倒數10秒前,一志才和她站在同一側行人道上。

  相距離10公尺,這是一志能與她保持的最近距離,因為即便再靠近,一志什麼也做不了,也改變不了什麼。他自己心知肚明。一志戴起了耳機,不顧旁人地依然注視著她,而她彷彿視若無睹似地,竟也完全沒有發現一志的存在。
不一會公車將至,她的目光轉向了即將靠邊的公車,其他人群也跟著擠了上去。一志知道這一刻終將來臨,因為無論他試了幾次,他還是無法改變任何結果,然而,心中的聲音愈發迴響,難以抑制的寂寞還是爆發出來了。

      I can't be without you

  「Vi…」一志大步上前,距離她僅不到3公尺,正要喊出她的名字時,他的視線頓時扭曲變形,好像身處被碾壓的易開罐似地,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




  就這樣,他失去了意識。直到他再度醒來,他回到了原來自家的床上。
  一志以右手遮掩著雙眼,用力地緊閉雙眼,再張開雙眼,然後他起身搔了搔頭,腦海中迴響的依然是那首歌的旋律,以及她的模樣。

      Your song remains the same

  一志用著極為沙啞的聲音唱著,直到有人敲了敲房門。

  「齁~我以為你還在睡呢?昨晚這麼晚睡,現在竟然爬的起來。」
  一志沒有回答,只是睡眼惺忪地望著一詩,他的姊姊。
  「快起來吧,中飯自己熱咖哩,我先回公司了。」
  知道了,他說。

  房門關上,一志也轉了身子,讓雙腳踩在地板。他隨後抓起枕頭邊的電子手錶,已是12點20分了。一志下床走向書桌,拿起了一本橘色的筆記,直接往後翻到最後也是最新的那一頁,瞇著眼睛以手指了指上頭的日期。筆記式的日記,是一志從高一就開始養成的好習慣。


  2月2日,星期一。
  ◎13:00:生命科學期末考,寒假開始。
  ◎20:00:大豪約好樂迪唱歌。成員有…
  ◎02:44:回家。喝醉的xx趁亂告白…


  嗯,所以,今天是2月3日,星期二。
  新竹,天氣晴。

  老舊的隨身聽裡,沒有任何CD在裡頭,但是迴蕩的輕柔旋律,依然在一志的腦海裡徘徊。


      I feel like I miss you
      Your song remains the same
      I can't be without you…

      without you, babe…


  2月3日,是化學超男子(Chemistry)於2月4日發行第10張單曲「So in vain」的前一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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