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農曆一月三十號,每三年才會有一次的一天。
  我跟公司請了補休,難得地在星期一慵懶地起床。一大早約九點多時,我在床上聽見了父親出門的聲音。那種聲音是有分別的,多年以來,我已經可以分別的出家裡三人出門時會發出的聲響,而踏在木版上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以及關門時有力道卻又不粗魯的聲音,這就是父親開家門的聲音。
  這麼說來,記得以前國小住在中華路那邊時,當時一家四口都在房間打地鋪的日子裡,我也能更夠分辨出父母親起床的聲音。往往他們起床時,我都會裝睡,唯獨就是父親會一腳把我踢醒,似乎早就知道我已經醒來的樣子。

  中午時分,待我回籠覺一醒來,刷完牙沒多久,父親再度回到家門。由於是他擔任公司的董座,因此不用像以往那樣天天都待在公司裡。一往如常地,他看的第四台的電影台,一邊問我吃了沒。

  「有吃過餃子皮嗎?」
  那是什麼?我問。
  「水餃皮啊,」父親似乎頗訝異我不曉得一樣:「把水餃皮當作麵一樣來煮,也是很好吃呀!」
  「那一定很奇怪吧!」
  「真難伺候阿~都不嘗試就在嫌了,真的很好吃沒騙你。」
  「免了啦~等會再去老媽那邊吃就好了。」
  母親自己在賣場附近租了店面,經營起素食小吃,只要我有空回家,中午一定會到那邊吃她親手作的料理。
  「你要怎麼去?弟弟不在吧?」
  「只好等他回來阿~不然就騎小折過去囉!」
  「小折喔,上回折起來了。」

  父親一邊說著,一邊便起身朝向陽台,將折起來的小折重新組裝,並且拿出打氣筒,我則在一邊幫忙,並且給輪胎打氣。雖然外表看起來才四十初頭的父親,實際上已經是五十有二,耳鬢出現白髮的老爹了。

  在我眼裡,父親是個老實且充滿熱情的人。
  說實話,我並不善於描繪他人的側寫,有時僅僅出自我單方面對於他人的感觀,甚至是價值感的認同差異等等,使我覺得不論我再怎樣保持客觀中立的角度,難免還是掺雜了我個人的情感好惡在裡頭。第一個教訓我這個道理的,正是父親。他以前就曾這麼對我說:「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做人要到這種地步並不容易。但你可以用普通一點的方式來進行,將心比心,這樣就好。」
  於是,對於挑戰側寫自己父親這一回事,原本我以為我一定得作好功課才能完成的事,但對現在已經動手敲打鍵盤的我來說,似乎只在於「想或不想」這個念頭之間的差別而已。

  父親的相貌堂堂正正,尖挺的鼻子不偏不倚地在那張鵝蛋臉的中央,代表重感情的厚下嘴唇,以及一雙在軍中士官隊練就出來的有力眼神,使其沉默時的表情常令他人畏懼三分。家中排行次子的父親,雖然距離長子大伯父有七歲之差,但這不表示身為弟弟的父親就比較好命,在他懂事以來,就已經幫著曾祖母到處幫忙工作為家掙錢。那是台灣經濟準備起飛的年代,可惜的是,除了高中畢業的大伯父以外,連同父親在內的姑姑們,都沒有機會受到較高等的教育。

  父親曾說過,因為他在士官隊受訓的目光讓人覺得有壓迫感,於是他在三十歲時努力逼自己每天起床對著鏡子笑,笑久了,象由心生,他的容貌與眼神也和善多了。當時他正對著總是容易心急動怒的我這麼說道。

  惜福,是由父親那代窮困的日子中所學到的美德,由於爺爺經濟來源有限,奶奶為了張羅三餐,幾乎練就了什麼都能煮成食物端上桌的技藝,也因此養出了味口相當好的大伯與父親,直到過去幾年,兩兄弟的食量依然驚人無比,尤其是對白米飯的著迷。後來,大伯先得了糖尿病,體重一口氣消瘦了十多公斤,於是開始控制飲食,接著便是眼前為我組裝小折的父親,似乎也為了血糖值開始煩惱。

  「你老爸心情不是很好呢。」母親如是說。
  「怎樣回事?」
  「在醫院檢察,血標指數超標,通常120以上就是糖尿病了,你老爸吃了你大姑送的蛋糕後,這幾個禮拜數值都飆到140多降不下來。」
  「喂喂、不會是家族疾病吧?」
  我想起了我一位朋友,Alien,他的父親似乎也是因為糖尿而走的,前一陣子也聽到他題起自己要戒口的事,這是為遺傳的。

  回到家後,我看著父親依然裝作什麼事也沒有地看著電視,而我們都知道他在早上出門,就是去醫院抽血檢查。

  「老媽那邊有很忙嗎?你們吃這麼快,應該沒什麼人吧。」

  父親笑著問道,一往如常地,他關心著他的妻子,也關心著他的兒子。
  我不禁思考著,父親他到底是怎麼在50多年一路走來呢?或許每個在我這個年紀的人,看著家中自己的父母也會有同樣感想,只是,對我來說,父親在我眼中,他的人生過得並不算順利,反而充滿許多無法完成的事的遺憾。
  求學,便是父親一生中的遺憾之一,當然,另外一點,便是對於爺爺奶奶的孝道,直到爺爺過逝後,偶爾父親依然會在夜深人靜點了根煙,埋怨著自己無法為他兩位雙親買回一間平地庴。
  一個生長在台灣經濟起飛年代的男人,沒什麼運氣,也沒有財產,靠著自己的熱情與誠意,打動了不少人,建立了自己的家,養育妻兒,將近三十年間,雖然有過大大小小的風雨,他依然為這個家走在最前頭,他的肩膀依然像我小時候在他肩上玩耍時一樣的有力。

  公司同事裡有一位超仁哥,家裡剛有著兩三歲的兒子,每天幾乎都可以在噗浪上看到他分享著他們父子之間的互動,以及他如何教育自己下一代的思想。一代與一代間的差異的確是如此啊…想想,超仁哥也只比我父親小個十來歲,跟我乾姐夫年紀差不多,但是教育觀念之間的差異就已經往前進步了好幾個層次,超越愛的教育,結合身教與模範的概念,真的與父親在教導我時有很大的差異。
  偶然地從超仁哥的一句話看到,原來在三歲之前的言教與身教,就能決定孩子以後的行為。感觸之深,我彷彿搭乘時光機回到過去一樣,開始想著以前父親如何教育我。想當然爾,父親才沒有超仁哥那樣厲害,當時是過動兒的我,父親給予我的「身教」與「言教」,其實根本就可以換成兩個字:打與罵。

  不良影響,很多人一定會這麼想吧!小時候打孩子,只會讓孩子不服從父母,就算表面服從,也只是隱忍著,未來叛逆期一到,就是家庭關係破裂的開始。說實話,就算我沒有活到像父親或超仁哥這樣的年紀也罷,我也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了,光是我母親宗家那一系的表姐表哥們的家庭,就已經是十足的鐵證了。今天超仁哥為了他兒子的一句「屁啦」,正經地教訓了他好幾個小時,似乎也沒收到效果,我自己也不禁想到,以後教育我自己的孩子時,是否也會像這樣子求好心切呢?

  「不管你怎麼決定未來,只要不是傷天害理或是不忠不孝之事,作老爸的一定支持你到底。」

  我想起了父親。
  我並未憧憬著什麼,只是每當想起過去,總是眼前一片模糊,感傷的想掉下眼淚,因為我都明白父親所曾吃過的苦與委屈,換給我們家裡到現在的幸福。也許我對很多事情都沒什麼把握,但我最沒把握的,或許就是成為像父親那樣的「父親」吧…我總算明白,比起那些單親家庭的孩子、或是父母行為異常的家庭來說,我最直接受到的影響,便是父親存在於自己人生中所豎立的典範。

  我的父親絕對不是個成就多了不起的人,他10歲以來就開始為家裡工作,高中只讀半學期就肄業,從飯店洗廁所的清潔工直到副理,後來當了三年兵成為士官退役,結了婚後便開始接觸從未瞭解的家俱經銷,再接觸系統家具的生產線,一路走來都是憑藉著一鼓熱情與正直的態度博得他人激賞。談到教育,他與爺爺一樣,不懂得如何「教好」一個孩子,但倒是懂得「打乖」一個孩子,我得承認,在孩提時代,真的沒有比體罰還來的直接的教育,逼得我的數學能從0分變成85分。

  一定曾埋怨、甚至憎惡自己父親吧?
  我知道有人這麼想,我甚至也有些朋友對他們的父親也這麼想。小孩子還不懂事時,我的確很討厭我的父親,甚至希望他不要回家最好,這樣我就不會被打。但是,即便那是我內心小小的無知願望,他依然是個懂得下班與家人共桌用餐的父親,他依然是個忠於母親、支持母親的好丈夫,也依然是位懂得觀察那喜歡玩洛克人電動的大兒子,買遊戲卡帶給他玩的好爸爸。

  總有一天,一定會理解的。
  我母親曾在我國小時被父親打完後這麼說道,說我父親是個很偉大的人。他的偉大不在於他的成就,而在於他願意為家庭奉獻與犧牲,而不在乎自己的尊嚴,並且從不輕言放棄。
  我瞭解,我真的瞭解。
  哪怕是只懂得用打罵教育的這樣的父親,他一路走來的身影依然不偏不倚,成為了我身為男人的典範。很多人可能在人生很後期才會遇到這樣的人,成為他學習的對象,但我很幸運的是,我擁有這樣的一位父親,就近地注視著他20多年來的高大的背影,與結實的肩膀。
  總有一天,我能成為像父親那樣,一路走來始忠如一的人嗎?我能成為像父親那樣,令其孩子在未來懂得尊敬、甚至憧憬的爸爸嗎?

  「好了,這樣鎖才會緊!」父親將小折的龍頭再次調整,熟稔的技巧就像小時候他在我面前玩弄螺絲起子一樣,他用一雙直到現在還沒褪去厚繭的手拍打了我的小腿繼續說道:「可以騎了,上吧!」

  父親,即便生了病,也不願告訴我令我擔心,一個這樣如此瞭解自己兒子的父親,那我究竟還在害怕什麼呢?想通之後,我便不再害怕了。未來的哪一天,或許我也會教育自己的下一代,雖然我對打小孩沒什麼自信,但至少父親教會我一個教育孩子的方式。
  以身,作則。
  那不偏不倚,不放棄自身信念,保護家人的犧牲奉獻,就是最好的典範。

  也許有一天,我會對我的孩子這麼說道:
  「你的爺爺,是個很不起的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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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的父親,是個很了不起的爸爸。
  祝您農曆一月三十號,生日快樂,我愛你,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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